喻燕倩:出师未捷身先退

  今年二月份,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可可西里招募志愿者的消息,没有多想,立即抓起电话报了名.这次志愿者行动一共挑出一百个人,分十批进入可可西里,每批一个月.四越份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局的局长才嘎来上海选人的时候,我很大方的介绍自己,让他注意到我,这样我如愿以偿地成为首批十个志愿者中的一个.

  很多记者问我为什么要去可可西里,其实我真的还得好好想一想才能回答他们,很多时候,人做一个决定的时候,不会想太多,因为平日的生活里,我们已经把想做的事情设想过千百回了,人们说我很有勇气,可是我觉得如果不想太多,就不需要太多勇气.我就一个想法,这样的地方我非去不可,远方对我从来都有一种召唤力.尽管去这样的地方不是开玩笑的,但是至少应该一试.我喜欢多多地经历.如果能去可可西里住一个月,我又有的东西可写了.可可西里,蒙语是“美丽的少女”之意,但是近二十年来,那里正由一个野生动植物的伊甸园变成了屠宰场.我还想用英文写作,让世界上更多人了解这位“受蹂躏的少女”,不管写得怎样,至少我也得一试.

  我向来关心环保这个话题甚于理财投资这些时髦的东西.我们生活在一个地球上,如果人类无止境地占有资源的话,终有一天,人类会像“泰坦尼克”上的乘客一样全沉到深渊里去.凭借杂食性对大自然的适应能力和使用工具,人类的发展远远地超过了其他生物,就以“万物之灵”自居,毫无商量地霸占动物的栖息地,破坏生物的多样性.“人定胜天”,我认为,如果政治家或文人只是借以抒发情怀还可以,但要真的在大自然面前耀武扬威,就太荒谬了.大自然有它内在的规律,违反它的规律,最终给自己和其他生物带来灾难.

  我不会做什么大事,但我喜欢写.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一支笔,一张纸,记录下听到的看到的一切.这些不起眼的小纸片,好比画家的写生,到作画的时候,就派上用场了.我只想做一点自己想做和所能做的事情.我很想拿到一手的资料,写出一些纪实文章,为可可西里保护局扩大影响,多得到社会的支持.我对这次志愿者活动没有浪漫的想法,而是把它当作一项工作.

  4月份,正是上海天气多变的时候,一不当心就着凉了.才嘎打电话告诉我被选为首批志愿者之一的时候,不巧就是我感冒的第一天.在高原上,感冒是恶魔,很容易转成肺水肿,有致命的危险.我真想问才嘎,能不能把我放在第二批,但又想那么多候选人等着呢,一个月以后,他会改变主意.而四月底正好是母亲动大手术的时候,我赶回了老家陪她,等她刚刚脱离危险期,也不敢说再见,悄悄地又赶回了上海,急着买睡袋和防水裤等,几乎没有时间休息和准备,就匆匆忙忙地往大西北出发了.没想到,媒体会这么热热闹闹地给我们两名上海的志愿者送行,但是母亲生病的阴影笼罩着我,心里压力特别大.还有感冒已到了尾声,在内地就算好了,可是到高原上会不会复发,我不知道.

  经过三天两夜的火车,三千多公里的行程,我们到了青藏铁路现在的末端格尔木.休整的两天中,一遍遍听才嘎讲可可西里怎么样恶劣,内地人来了之后怎么虎头蛇尾的例子.大家都听着,但没有往心里去,如果往心里去了,那会害怕得立即打马回家.我们加上候补队员共十一个人,分配到了不冻泉、五道梁、沱沱河、卓乃湖四个站点去,与站点的工作人员一样局部巡山,另外还有两个结实的小伙子分配到了主力巡山队,在可可西里腹地巡护,一出门半个月,风餐露宿.才嘎照顾女生,把我们分配到了相对来说最低的、离格尔木最近的不冻泉和五道梁保护站.我分到了不冻泉站.不冻泉站的条件最好,有新建的砖房住,还有厕所,那里海拔最低,4600米,有十几个金茂大厦高了.别的站点,只有帐篷或漏风的旧房子住,厕所都没有.五道梁到唐古拉山的一段算是青藏公路空气最稀薄的地方.当地人说:五道梁生病,沱托河要命,没爹没娘上唐古拉去.

  计划书上写着让我们到格尔木适应六天,可我们提前上山了.第三天早晨,保护局的书记才达陪我们出发了.车沿着青藏公路往西南拉萨的方向走.出了柴达木盆地,越过了昆仑山,就是可可西里无人区了.我们到达第一个站点不冻泉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这个地方属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管辖,一般人不能进入,进入就有采金盗猎之嫌,要被赶出来.大家今晚全在不冻泉保护站休息.风很大,怎么也看不出,那么好的太阳,那么好的天气,怎么刮这么大的风呢?房子里边就好多了。看得出,才嘎为我们的到来,准备了很多,房间的床,被子,窗帘都是新的,以前连一张好的床都没有。确实保护区工作人员的条件实在太差了.才嘎为我们的到来准备了很多,我开玩笑地说:“这是标准间嘛!”

  有人拿出气压表,“哇,五百多帕斯卡,只有内地的一半!”但是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了高原。记者王杰说:“小喻的嘴唇没事,你应该去五道梁。”旁边的人都看着我,我一看镜子,果然,嘴唇还是红红的,再看大家的嘴唇,紫色是它们的流行色.有人不相信,还要拿着镜子来比,非要比一比不可.我得意地做了个跑步的动作,说:“我经常跑步的!”

  四川的志愿者路峰来为我把脉,他一本正经屏住气听着我的脉搏声,然后放开我的手说:“60下.”我说:“不可能,我在上海还80下呢。”不过,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没想到,这么高也没有高山反应,我所有的担心一扫而光。我还中气十足地对藏族的摄像师说:“达瓦,是不是所有的藏族小伙都像你这么帅?”我们有说有笑。但后来的事情发生地那么快,一切都从找水开始.

  下午四点多钟吃完中饭后,我觉得很渴,想喝点水,但没找到开水,我想到了从格尔木带来的可乐,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不能喝,但一下想不出它不能喝的理由,盖子只拧开一点,就见气体汹涌地冒出来,我怕可乐喷出来,弄脏了桌子,就做罢,睡觉去了.五点钟我睡醒了,不想那么早起床.人家告诫过我们刚到山上最好少动.但实在渴,就穿了衣服找水喝.我小心地打开了可乐瓶盖,喝了一口,马上觉得整个的很不舒服,有点头疼.又去值班室找水喝,走到走廊里遇上了王杰,他问我怎么样?我说:“头有点疼。”他说:“哎哟,我还以为你很好的.”这时候,我靠近了厨房,厨房的味道让我恶心,立即呕吐了起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路峰送来了霍香正气水,说是治头疼,在高原上不适应的人们总是大把大把吃药。

  王杰问我:“吃了红景天没有?”红景天是抗高原反应的一种药物.

  “没有。”

  “还不快吃!”

  我们四下找水,没找着,桌上只有那瓶百事可乐,“就拿这个喝了吧。”别人帮我打开瓶子,急急地催我吃下药去.我就着可乐吃了三粒红景天,可是没一会儿,又觉得恶心,跑到房子外吐了,还有三粒红红的东西,那是刚刚吃下的红景天。这时,很多人都来关心我。才达派了人专门看护我.我坐在床沿上,脑子一片空白,只感觉到自己脸色惨白,心跳很快.看护我的人是个本地人,他习惯性地抽起烟来.这么珍贵的氧气给烧了,我特有意见,看着他,他立即明白了,马上出去抽了。我又歇了老半天。这时,我想起了才嘎说的每个高原反应的故事,我昨天还把它们当故事听呢.原来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又想平时跑步的功都到哪里去了?

  才达劝我回去:“下午就这个样子,晚上怕是熬不过去了。”晚上因为没有植物的光合作用,氧气量就更少了,一本书上说,那时没有高原反应的人就是有“高原兴奋症”,要不就是有“高原痴呆症”了.

  “你觉得你能熬过今晚吗?”人们问我,他们希望我能留就留下来.

  “一吐就不行了,大大地消耗体力。”才达说.

  “好不容易来了,下去多可惜.”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我没吱声,还想熬着,听说只要熬过第一晚就行了,但接着又吐了两回,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出了一身大汗.

  “还是赶紧回去,到晚上,缺氧的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往下淌的份了.”才达既是劝我,也是劝大家,让我回去.我终于默认了,还是下山吧,如果夜里生不成死不就的时候再回去,还不如现在就走呢,给司机也添麻.这个时候,天还大亮着,我还以为是下午,其实已经晚上八点了.

  队友们握着我的手,安慰我:“你还是我们中的一个。”

  我回头望一眼闪着金光的小山包,心想家里正需要我的时候,没有尽义务,长途跋涉来到了可可西里,却只呆了七个小时就得退回去了,一阵委屈,眼泪掉下来,记者安慰我:“你还是我们上海的骄傲。”是不是“骄傲”,我不放在心上,但想做的事情做不成,我心里怎么能平静?

  海拔降低五百米后,我就觉得身体恢复了正常.回到了格尔木,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就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我一个劲地琢磨着高山反应怎么突然袭击了我?

  两天之后分别有两名队友因为高山反应送回来.他们顺便带下了我的可乐瓶:“你的室友说,那天你一开始好好的,喝了可乐以后就不行了.现在没有人敢碰这瓶可乐,叫我们带下来!”我恍然大悟,怎么这么傻,高原本来就缺氧,怎么能喝这种碳酸饮料?而且它还含咖啡因,对心脏有刺激作用!难怪后来一切发生得那么快!

  后来我们三个没能再上到可可西里去,不过我一直在思量可可西里的文章怎么写,写作好比葡萄汁发酵的过程,随着时间的推移,杂乱无章的想法终能变成有序的文字.我的一手资料不多,二手资料总能想办法获得.对此,我不太担心.

  但是回到上海,看到媒体这么描写我的退出:“本来,她准备用两种语言记录下可可西里绿色环保的故事,向世界上发布,然而,她的美好愿望终究成了遗憾.”记者这么武断地下结论,令我难以苟同.还有文章说是我们带着浪漫的想法去可可西里,精神准备不足,导致了一无所获.我想起一句话:什么都不做的人不会做蠢事.我就是退了下来,也并非一无所获,尽管只呆了七个小时,我毕竟见识了这位“美丽的少女”。

  按:第一批志愿者喻燕倩因为严重高山反应不得不离开了可可西里。但是,我们一直认为她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同意她在文章最后说的话,任何一个志愿者到可可西里都不会是一无所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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