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波:我在可可西里的日日夜夜

  3月20日中央电视台播放了可可西里又破获一起盗猎84只藏羚羊的大案的消息,看着那一堆堆被剥皮砍头的藏羚羊尸体我心中无比愤怒。经过管理局管护人员的艰辛努力,藏羚羊种群数量刚刚开始回升,可可西里生态刚刚步入良性循环状态,盗猎者的枪声又一次响起!那枪声把我又带回到遥远的青藏高原上的可可西里,作为全国首批保护藏羚羊反盗猎志愿者在那里工作了一个月,回想起我在可可西里与巡山队员们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

  我们来自全国的首批志愿者到达格尔木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时受到了最热烈的欢迎,管理局领导职工以隆重的藏族礼俗向我们敬青稞酒、献哈达。可让我们吃惊的是保护区管理局非常偏僻简陋,一幢破旧的两层小楼房兼办公室和宿舍,另一幢平房是仓库和食堂(兼会议室)。院子中间是沙土地,风一吹,灰尘弥漫,除了院子停放着一些破旧不堪的吉普车(缴获盗猎分子的)外,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和一个很大的脏乱的废品回收站相邻,和我们对“国家级”的想象相差太远。管理局的同志们就是在这要的条件下工作的。

  在格尔木我们进行了两天的短期培训,学习了有关野生动物保护法等、自然保护区的有关法律法规和《志愿者守则》。观看前一个月在可可西里巡山时拍的录象,使我们对可可西里有了初步认识。当我们参观库房时,那堆得高高的收缴的藏羚羊皮毛和头角让我们触目惊心,死不瞑目的羚羊头颅好象在控诉盗猎者的血腥屠杀,抚摸着那一堆堆号称软黄金的藏羚羊绒,我们心里感到沉重和一种使命感、责任感。

  采购了生活必需品,彻彻底底地洗了澡,第三天,我们身披吉祥的哈达,喝完送行的青稞酒,与管理局的同志们拥抱告别后踏上了可可西里之行。

  车出格尔木驶上了青藏公路,我们的心情都很激动,一路上看见昆仑山一线天、昆仑泉、青藏铁路第一桥。公路两侧筑路工人那豪情壮语的大幅标语,也感染了我们。激励着我们的豪迈情怀。莽莽昆仑山就象那望不到头的青藏公路,起伏绵延。车子一直在上坡,海拔在逐渐升高,刚刚还是风和日丽,蓝天白云,刹那间就乌云翻滚,飞沙走石,接着冰雹就啪啪地打在车窗上了。大家停止了唱歌,纷纷放下手中的相机开始翻旅行包找棉衣出来穿,因为几分钟之内气温急剧下降。我们从格尔木出发时是5月12日,气温20度,我们穿着毛衣上来的,而此时我穿上了棉袄、戴上了围巾和手套,还是觉得冷。青岛来的王挺将海拔表,温度计放在车窗外,不停地向我们报告:“海拔又升高100m啦!气温又降一度了!”大家的情绪不象刚才那样兴奋雀跃了,车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也没有人开玩笑了,也没有人提问题了,大家都感到胸闷缺氧不舒服,让王挺别再报告海拔和气温了。而此时冰雹已变成了漫天的大雪,这是我见过的真正的鹅毛大雪,不但雪片大而且密集,不但密而且有着和内地雪不一般的力度,它被狂风卷起旋转着扑打着撕扯着,原野上除了雪什么也看不见。

  到了昆仑山口,我们下车拜谒英雄索南达杰墓和纪念碑,表达我们无限的敬意和哀思,并在墓碑前合影留念。我们在心里告慰英灵:“勇士!您安息吧,保护藏羚的事业后继有人!”过了昆仑山口,我们进入了可可西里境内。

  中午2点多到了不冻泉。离保护站五、六百米有一处零下三四十度都不结冰的神奇泉眼(但不是温泉)故此得名。这里曾经非常荒凉,除了保护站的一顶帐房,基本上没有人烟。现在多了修铁路的工人。2001年新建的不冻泉保护站是可可西里最好的建筑,这幢平房有十几间,有宿舍、食堂、办公室等,朝马路的外墙贴着彩色釉面砖,内廊式单面采光,宝兰色铝合金玻璃窗显示着荒原上的现代气息。我们一行人在此进行适应性检测,这里海拔4760m,无不良反应的同志才能被派往五道梁、卓乃湖、沱沱河保护站。

  因为冷我坐在被窝里吃完饭,送我们上山的管理局才达书记反复叮咛大家休息,以减轻高原反应,注意保暖,一但感冒在可可西里几乎是致命的。当天下午上海的喻燕倩开始呕吐不止,全身出冷汗,在才书记劝说下被连夜送回格尔木。傍晚我们试着起来活动活动,刚出门北京的杨震追出来,给我扣上顶帽子,说不能让凉风吹了头,才书记让我在棉袄外面套上棉大衣才能出去。雪虽然停了,但外面寒风呼啸,天边出现晚霞,空气清冽干冷,我穿着棉大衣套着大头鞋,蹒跚地向不冻泉走去,一路上才书记不停地叮咛我们走慢点,这几百米的路走得我气喘吁吁,好象扛着几十斤大米。回到宿舍,我们不敢去睡觉,因为宿舍里没炉子,像冰窖,听说夜间高原反应会更重,所以我们在值班室耗着,让才达给我们起藏族名字,教我们学藏语唱藏歌。藏族同胞能歌善舞,歌喉宏亮,他们的嗓子都是高原所赐,我们十个汉族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他们中任何一个的嗓子,而且他们可以记住所的有歌词,不需要卡拉OK,载歌载舞,没有扭怩和做作,我们到了管理局就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热情奔放的民族,这些可爱的藏族朋友!

  熬到11点多我们散去,我穿着毛衣毛裤和袜子钻进被窝,围巾还围在脖子上,因昼夜温差大,所以一直到天亮被子一直是冰凉的,可可西里第一夜无法入睡,头痛、胸闷,我知道这是正常的高原反应,只要不吐就好,不停地看时间等待天亮。

  第二天我们去五道梁、楚玛尔河保护站。在路上湖南的成学军开始呕吐,牙齿出血不止,无奈只有与我们挥泪而别回格尔木去了。

  楚玛尔河保护站是个大地震后别人遗弃的危房,外墙上许多大裂缝,只有一间宿舍兼办公室,一间厨房。宿舍的墙上糊满了报纸是为了防止刮大风时裂缝里的土和灰落到床上。三张床上都盖着塑料布,因为房子漏,化雪时可以防止雪水淋湿了被子。有张床没有床架,单薄的床板放在砖头上,因为没有椅子只有坐在床上,我们几个没注意坐上去,一下子把床坐断了。屋里最值钱的是一对单人沙发,可我发现却一高一低,也不象一对,才书记说这些家具都是从格尔木旧货市场上淘来的,便宜。

  中午在五道梁保护站吃的饭,虽是一锅咬不动的羊肉就冷馍,却是这里最高规格的招待了,因为局里资金困难,下拨各保护站的生活费很低,肉不是能常吃的。五道梁是个废弃的道班房子,也是到处钻风到处漏水。

  回不冻泉的路上我们在青藏公路边的可可西里外围看见一群藏野驴在离我们一百多米的地方悠闲地吃草,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野生动物,感到又兴奋又自豪又忧虑,试想现在的中国还有哪里可以在路边看见野生动物?

  到达不冻泉,杭州的程泳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躺倒在床上,大口地喘气,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其实他高原反应已经很厉害了,可他在顽强地坚持着不吭声,他希望能抗下去,不愿意离开可可西里。

  又一个夜晚来临,不知道下一个出现反应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挥之不去的担心。我虽然头痛,但唱唱歌、聊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感觉比第一天轻微多了。卓乃湖和沱沱河保护站的站长已来接人了,没有反应的同志就各就各位,贺红军和杨震因为分到卓乃湖——可可西里腹地的保护站,在我们面前神气活现,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让我们无比嫉妒,因为那是我们所有人都要求去的最艰苦的地方。

  第三天早上我和上海的戴文倩与去各保护站的同志们告别,依依不舍地送走了他们。随后我接到任务下山去管理局绘制几个保护站的规划和初步设计图纸,以及编制相应的预算。因为我学的是建筑专业,新建保护站的规划和初步设计任务局里就交给了我,也是给我一次为保护区建设出力的机会吧。同时护送程泳同志下山,他病情严重,再也不能耽搁了。

  在设计之前我与局长做了一番长谈,了解各保护站的现状,未来的发展规划。得知卓乃湖和沱沱河保护站是两顶帐房,冬天太冷,放在帐房水桶里的水都会冻上,希望能住上固定的房子。根据局长介绍的拟建规模,我考虑造型和功能绘出两套草图,选定平面布置形式后我进行初步设计,重点考虑采光,保温、防水、房屋的间数,通过大家讨论提出修改意见,又进一步细化了到选用的材料。我一边画着一边设想着在不久的将来,我们的守护人员们巡山一天,一身泥水地回来后,能在温暖的房间里休息,(能洗个热水澡)。屋面不宜用平屋面,因高原气温从-40度~10度温差大,防水材料易开裂,造成渗漏,想到不冻泉保护站,晚上下雪,白天太阳出来一溶化就漏得地上一滩一滩水,厨房就是个水上厨房,所以我建议用坡屋顶。每个房间都设计有暖气片,有壁柜,有放写字台的位置。还有宣传可可西里的展览室,在室外后院考虑了车库、燃料库、油库、厕所。在保护站大门口有国旗、有花坛,忍不住在初步设计上添了许多细节和设想,比如双层保温窗,架空的地板,还有风能发电,太阳能取暖等等,想象有一天这一切能实现,我们的队员们在高寒缺氧的恶劣环境中有好一点的工作生活条件,我们的心中会有欣慰。画完了卓乃湖、五道梁、沱沱河保护站的建筑平面,立面、剖面图,还有小总体图,然后编制了投资概算,征求才嘎局长和肖鹏虎主任的意见后,按当地的实际情况作了调整,最后定稿。我的工作结束后,我常想这几百万元的资金何时可以筹集到,我们的队员们何时能搬出危房,有一个正常的办公条件,不用床上盖塑料布,不用担心暴风雪夜房顶塌下来。

  两天后我又上山,来到了卓乃湖保护站。我第一次进入可可西里腹地,非常激动,昆仑山连绵的雪峰横亘在可可西里的茫茫草原上,让我忍不住要唱那首“我看见一座山,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连……”草原上草还没返青,一片枯黄。我努力睁大眼睛,又不停地调整眼睛焦距想看到野生动物,结果一路上看到的是硕大的草原鼠,在草丛里飞快地穿行,还有几只好小好小的小鸟,贴着草尖,飞的极低极低,甚至让我觉得那不叫飞,我在天上寻找不到雄鹰,因为天敌少了,所以鼠害横行,鼠洞密集得出人意料,许多草根被老鼠咬断,而目前又没有好的方法灭鼠,不是因为成本太高,就是因为灭鼠过程中又会破坏其他物种引起新的生态危机,所以鼠害肆虐,又使得草原土壤退化出现戈壁,藏羚羊等野生动物的生存环境又更加恶化。

  昆仑山下有一顶帐房是卓乃湖保护站,在天地间那顶帐房简直是微不足道,很远就看见一个点,开了很久也到不了,到了可可西里深切体会到天地的辽阔壮美,在我放声歌唱之时,司机提醒我到了沼泽地,一路上颠簸,在石头上跳跃,虽然远看是一马平川,走进去其实是起伏不平的,并不能信马由缰任我驰骋。因为气温升高,冰雪融化,所以要非常小心,掌握好速度才不致陷进去,但也难说,一半靠技术,一半靠运气。我们过了沼泽地,帐房里的人听到汽车的马达声全跑出来迎接我们,但我们隔河相望,河水比几天前深,没有把握,会不会陷在河中间,所以玉成和和更松下车去察看地形,我开着车子根据他们的手势又在帐房前绕了一圈,终于在一个河面较窄、土较硬的地方冲过了河,而文秀、小赵他们已拿掀来准备帮忙了。

  杨震一直在拍摄,我一从车上下来贺红军就跑上来拥抱我,他太高兴了!没想到我会来看他们,他说“在这里可急人啦!除了眼一睁看见昆仑山,什么也没有啊!见不着人啊!”拉着我走进帐房,一看帐篷里七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只炉子,两个锅,一个水壶,就啥也没了,在床上坐下后,贺红军高兴地一口气说了一个小时,给我读他的日记,告诉我第一天是如何兴奋,把昆仑山拍了好几卷,后来天天看着这座山再不想拍了,告诉我他对日常生活的反思,学了那些藏语,会唱哪些藏歌,听了多少人与动物的可歌可泣的故事,徙步巡逻走了多少公里,见得最多的是老鼠等等……然后我又一口气说了一小时,告诉他山下和路上的所见所闻,直到站长赵新录催我们打住,让我们吃了晚饭再聊。

 卓乃湖五个队员:赵新录(唯一的汉族)、白玛文青、玉成、文秀、更松、加上杨震和贺红军两人,我来了,他们就拼了两张床三个睡,白玛文青把床让给了我。帐篷里生着炉子,(而且人多人气也旺)比不冻泉暖和多了。吃过饭我和站长小赵聊了很久。他们的任务是坚守,每天的生活很枯燥,想学习又出不了山,不可能去上任何培训,与世隔绝,计算机、英语都没法学,考学历的没有人辅导,他是退伍兵,长年守在可可西里,今年28岁还是光棍一条,别人给他介绍对象,每次见过一面后,他就上山了,再下去又是一个月,人家姑娘不和他吹才怪呢,但他对我说:“洪波,你别为我担心,等我退休了我再找对象结婚。”他表面乐观得很,我心里却觉得很酸涩,他又说:“如果我们一年能算一年半的工龄,那我退休时也还不算老。”我再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文秀是个爱唱歌跳舞的康巴族小伙子,他的踢踏舞跳得棒极了,让你忍不住开口大笑跟着他的节奏动,极富感染力。他个子不高,活泼好动,喜欢说笑话,汉语说得很好。有台小录音机是他的最爱,空闲时间,他几乎都用听磁带打发。所以他会唱所有我们能想的出来名字的老歌、新歌、汉歌、藏歌,我们想听什么歌,随便点,让我们叹为观止。他很注意自己形象,哪怕是他一人留守值班时,每天都把头梳得一丝不乱,所以他的同事们称呼他为“小帅哥”。这两天总念叨着世界杯看不到了,我说他是可可西里无人区的新新人类。

  白马文青新婚不久就与妻子永措告别上站了,每当他思念妻子的时候就拿出信一遍又一遍地读。每次有人从山下上来都有信带给他,令其他小伙子羡慕无比,而他总是经不住大家要求,把信读给大家听,他的情书、家书在这荒凉的无人区是与大家共享的。我听他读过永措的信,朴实无华只有无尽的思念和等待。我想这些保护站的守护人员与盗猎分子展开斗争不仅仅是面对面的战斗,更多的是这种无尽的守望,在高寒缺氧极度枯燥的环境里坚守,这种坚守威慑盗猎分子,更令我们敬仰。

  我们聊到10点熄灯睡觉(爱立信赠送的小发电机),床都贴着帐篷,夜里可可西里草原上的风呼啸着,拍打着帐篷,好象要把风的全部力量集中到草原上这唯一的阻挡物上,掀翻它,摧毁它,我的床和被子被一阵阵地推搡着,我担心会有棕熊撕破帐篷,给我一爪子,所以提心吊胆一直睡不着,漆黑一片,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几点了。我辗转反侧睡不着,奇怪的是除了外面尖利的风声,七个大男人竟然都没有一点鼾声,当风间隙时,我甚至听不到呼吸声。早上问起他们,他们说“我们都屏住呼吸听你的动静呢!”怕我夜里有反应?反正睡不着,我索性披上棉衣趴在桌子上开始写日记,因在山下太忙漏了两天的,可我的日记本丢在了不冻泉,记得桌子上有几张纸摸了半天没摸到,只摸到贺红军的日记本,因分不出前后,为防止与他日记重叠,我从他本子中间开始记,摸黑盲写,写了二十多页,天亮后看还不错,后来这个本子我和贺红军一人分了一半。

  一早玉成起床了,他撕开帐篷门一道白光刺了我的眼,啊!昨晚有暴风雪,我们的门已被大雪封住,玉成铲完雪,堆了个大雪人,童心未溟。然后到河边去破冰打水,因雪里夹了很多砂不能烧了喝,小河离帐篷有5、6百米远。他来回跑了两趟去打水,端一大锅水走那么轻松,我们就免提了,玉成是管理局有名的大力士,1米8的个子,又高又壮,特不怕冷,年龄最小,憨憨的,话不多,很勤快总是笑眯眯的,会唱歌,还会唱《格萨尔王》长篇史诗。杨震给他录了音。他在保护站附近徒步巡逻,每次回来都要带一两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我走的时候,小伙子送了块精美的片石,形状就象卓乃湖,青色的,真是天地造化,我一直珍藏。后来我们去巡山时就留他一人留守保护站。这里与世隔绝,茫茫天地间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忍受这样孤独寂寞,怎样迎来一个个早晨又怎样送去一个个黄昏,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帐房中的他一个人在想什么呢?我想到古代的皇帝流放犯人就是用孤独寂寞来折磨他。都是和我们一样的年轻人,他们同样知道外面山下的世界多么美好,在这远离现代物质文明的生命禁区没有电话、电视、书刊、报纸,更甭说互联网、图书馆、歌舞厅、商业大厦,没有花前月下,不能侍奉双亲,不能承欢膝下,享受天伦之乐,过着常人的幸福生活。需要怎样的信念支撑才能从事这份工作呢?

  回到不冻泉保护站后,开始做巡山前的准备,我们和卓乃湖两部车联合巡山,属今夏撒网式的反盗猎大搜捕行动中的北线巡山队,同时巡查有无非法采砂、采石,违法淘金、采玉石、捞卤虫等破坏可可西里生态环境的事件。从库赛湖到博克达坂峰穿越昆仑山到新疆阿尔金山保护区穿过柴达木盆地返回格尔木,行路1800km。首先我们站车子下去大修,站长嘎玛才旦带我们在青藏公路沿线施工单位筹集进山的汽油,卓乃湖的车上要驮四大桶的汽油路上用,小赵准备了干粮,他做了一蛇皮袋馒头,汽车大修的钱因局里资金紧张,站长们常拿自己工资先垫上。出发的早上我和小戴拿上所有的棉衣,抱着三床被子上车了,我们后备厢中塞满了行李,站长发现我们带的小盆就给剔了出来,说:“还想洗脸啊!那冰水还不毁了你们的皮肤!而且紫外线强烈,越脏对皮肤保护越好。”

  中午我们来到库赛湖边,这是一个咸水湖,湖上冰已融化,在灿烂的阳光下显示出各种各样的蓝,深蓝、宝蓝、孔雀蓝、蓝中有绿、绿中有蓝,湖的背景是绵延的雪山,我们沿湖走了4个多小时,在湖边遇到了三十多只藏野驴,十几只藏羚羊、三只野牦牛,在湖边悠闲地吃草或慢步或游戏,但一听见我们发动机的声音,就敏捷地逃之夭夭,他们这是被盗猎者的枪声吓破了胆,只有又笨又可爱的藏野驴与我们赛跑。在库赛湖一带有许多前年昆仑山大地震留下的裂缝,地震缝长达300多公里,有的裂缝很大很深,车子要绕很大一个圈才能过去。

  傍晚9点多在昆仑山豹子峡口,两部车相继陷入沼泽地我们只得放弃从豹子峡穿越昆仑山的打算,退回改走翻越可可西里山的路。黑暗中我们借着车灯的光看见了上百只怀仔的母藏羚在往卓乃湖的迁徙途中,看见车灯她们明显受到惊吓,不象白天那样敏捷地逃走,而是惊恐地来回跑,分不出方向,黑暗中她们的眼睛却象一盏盏小灯笼一样闪着弱小无助的光,让人心痛,不忍去惊扰她们,我们关闭了车灯绕开了她们。我害怕有一天藏羚羊在地球上永远的灭绝了,我们的子孙再也见不到这美丽的高原精灵。

  到夜里12点半停车宿营时,颠簸了十几个小时,本疲劳想睡的我们都醒了,我身穿棉夹克外套羽绒服,还盖着被子,觉得气透不过来,睡不着,而外面零下十几度,五个人挤在车内,腿又伸不直,动也不能动,三人伙条被子,拉拉扯扯盖不住,我干脆下了车,绕着车子转圈,也不敢走远,可可西里的狼多着呢。下了车感觉肩膀舒展开了,月光象水一样洒在我身上,透着寒气,星星就在可可西里山的山梁上,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月亮下的可可西里一片银白,我踩在厚厚的雪地里,羽绒服摩擦发出的嚓嚓的声音,是这里黎明唯一的声音,可可西里永远这么宁静多好啊!在可可西里4.5万平方公里,无人区寂静的夜晚我觉得自己此时象一个星外来客,遥望着月亮渐渐西沉,等待太阳的升起。

  5点半大家起床后(其实没床)揉揉眼睛就算洗过脸了。翻过两道山,发现又开到昨天走过的地方,因为晚上看不清,迷过路。在开往藏羚羊的天然产房卓乃湖的路上,我们见到一个被取缔的金矿,在80年代可可西里曾涌入几十万淘金大军,植被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加重沙漠化,同时引发了对野生动物的滥捕滥杀,河床边还遗留着昔日成堆的矿石金砂,和当年淘金人遗弃的油桶、锅、瓶子、鞋子等垃圾。

  走过冰湖卓乃湖继续翻越可可西里山时我们车胎被锋利的刀尖石刺破,换好胎大约9点多钟,我们发现一处泉水,潺潺流淌,立马停车烧水吃早饭,队员们吃糌粑,志愿者吃方便面,这是我们巡山几天中唯一一次吃到热东西。我们把被子铺在雪地上吃早饭,很暖和很适意,不一会因阳光太强,脸晒得痛赶紧用围巾把脸包住。吃完饭将垃圾装袋带上车继续前进,这一路没有任何可疑迹象,茫茫无人区只有我们车走过留下两道车辙,我们一路上心情比较放松,小赵说在可可西里想见到人,但真有人来马上又很紧张,因为进入无人区里除了自己人一般就是盗猎分子了,所以一路上手不离枪。

  走到中午我们终于来到昆仑山的主峰博克达坂峰6860米,博峰云雾缭绕,据说主峰很难见到,终年有云罩着,那条著名的博峰冰川象一只大象的长鼻子,长长地从山顶甩下来,非常壮观。又象昆仑山的一条长舌头吐出来吓乎我们,路途艰难回头吧。

  我们沿着博峰下的洪水河行进,因为水大突然没了路,我们只好倒车开始翻雪山,这座山很陡,根本没有路,又是雪又是冰,下山时几乎要翻,司机拉巴谨慎地驾驶着,我紧张地抓住嘎玛才旦肩膀,屏住呼吸,才旦安慰我说:“没事,没事。”等下到山脚,他说在可可西里气候地形复杂,经常出现翻车,受伤的概率远高于普通人,哪家保险公司承接了他们的保单就倒霉了。我只有在心中默默地为他们祈祷,求菩萨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我们在一川乱石大如斗,随风满地走的大峡谷中艰难地蹦跳着行走,我的头不是与小戴和桑周相撞,就是垂直向上撞上车顶钢梁,希望有顶头盔或大棉帽或者有根绳子把我们后排三人捆在一起。在大峡谷中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来到昆仑山的北麓,这时云开雾散,主峰撩开了神秘的面纱,在夕阳的照射下象一位脸庞白里透红的少女,纯洁娇羞。

  在昆仑山和阿尔金山之间是一望无际的高地,全部冰雪覆盖,没有草,没有泥土和砂石,我们恍惚中在冰海中行船。天渐渐暗了,在这里9点半可拍到最美的夕阳。随着海拔逐渐降低地貌也在变化,出现许多纵横交错的溪流,因看不清路,我们车在过其中一条小河时陷进了河中央,只好就地宿营。

  为了让我和小戴睡得舒服点,拉巴和桑周执意睡在小河边的沙地上,一无帐篷二无防潮垫,他们在地上铺上被子盖上大衣。我怎么也劝不回来他们,夜里车内的矿泉水都冻成了一个整冰砣,露天就更冷了。我被这两个纯朴善良的藏族小伙子感动,久久不能入睡。想到我们每天吃的干冷坚硬的凉馒头,屈在车上无法睡好觉,颠簸困顿,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生活体验,甚至可以说是挑战自身极限,而对于我亲爱的战友们来说那是日复一日的长期的工作,现在我体会到在一可可西里工作必须“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特别能战斗”。管理局基本上都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但50%以上都有胃病、关节炎、风湿等疾病,因为没有医疗保障,还要从微薄的工资里拿钱看病,有的因为没钱治彻底转为慢性病。他们为了保卫可可西里不但献出了青春还付出健康!他们的奉献和牺牲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们在保护藏羚羊,但他们的健康又有谁来关注?

  在高寒缺氧的雪原上奔跑的优秀物种藏羚羊,它不只是中国的,它属全人类。这生命禁区是藏羚羊最后的家园,因为人类的虚荣和贪欲,可可西里的深山里一次次响起盗猎者的枪声。有的人为了钱铤而走险一次次闯入可可西里进行血腥的屠杀,有的人为了保护羚羊为人类护守着最后一块净土,置生死于度外,进行着艰苦的反盗猎斗争,他们的工作应得到全世界的尊敬和关注。我想当我们第一次作为普通公民参予到反盗猎活动中,在可可西里与他们并肩战斗就是对他们莫大的鼓舞和支持。保护藏羚,保护生态环境不是哪一些人的事,生态环境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当我们以各种方式参予到这项活动中,对盗猎分子来说又增加了一股正义对抗邪恶的力量。

  我坐在驾驶位上,破旧的吉普车门密封不严,寒风钻进来,被子又不够长,我一侧腰间冷飕飕的,背痛得无法入睡,身边的嘎玛才旦不时醒来问我冷不冷。我们车窗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天亮后发现一大片横纵交错象麻花辫一样的溪流包围着我们,要想在这迷宫中突围,向东北方向往青海走可不是简单的事。为了防止陷进河中间,司机更松和拉巴全神贯注察看地形,找到突破口就加大马力冲过河,而车上的我们都严阵以待,互相抓牢,因为冲过河的那一刹那必是剧烈地与河床碰撞。就这样过了大大小小二十多条河,终于走出了那盆地。然后我们必须要翻越昆仑山脉中的一座座不知名的雪山,才能走得出去。可可西里没有路,只有大致方向,我们先选了一条峡谷穿越,走了两小时没路了,被另一座山挡在面前,只有翻山,但积雪太厚车子开不上去,只好退回。绕过一座山后无路可走,只有翻雪山了。爬上一座海拔6000多米的雪山,车子陷入雪窝,不知前面山是否能翻过去,因为我们在雪山之间,一峰连一峰,根本看不见辽阔的可可西里草原。

  为了节省汽油,我们车在前面探路,他们车在山头待命,若能走我们会在对面山头上打信号,避免作无谓的汽油消耗。卓乃湖车上装油桶较重,一旦他们车陷我们车是拉不出来的,而我们探路时无数次陷入雪窝中,只好自己不停地挖,桑周和拉巴累得坐在雪地里直喘气,才旦在一边观察地形想办法,我们几乎绝望,不知车子何时能连续开上一段。站在50公分深的雪地里我们的鞋子袜子裤脚全湿了,队员们推车推得衣服湿透了,一点一点地爬到山头,再给他们发前进的信号。下山时太陡,只好空车下山,就这样翻过一山又一山,就象红军长征里的镜头。总在心中祈祷这是最后一座山,可总是没完没了的雪山,让人看不见一点希望,车子还不时出现故障,需要停下来修理,趁这个间隙我掏出日记本记下所发生的这一切和我们的忧虑。

  我们不再吃午饭了,数数剩下的馒头,谁也没有把握何时能走出这无尽的雪山。昆仑山在我心中曾那样伟岸磅礴,气吞万里,是青藏高原上一道最壮阔的风景,而此时我在昆仑山的怀抱里觉得人是多么渺小无助无奈,杨震拿出录音机自己录音:“今天是2002年5月24日,我们北线巡山队被困昆仑山腹地,不知何时能走出去……”大家商量着实在不行就丢下我们这辆车,10个挤一辆车,吃的和油带上,被子只有扔了,也不知那辆车还能不能走得动,不知又能走多远,若按原路退回,油也不够了,不知最后是饿死还是冻死在无人区。

  车到一个大峡谷底又多次陷进雪地,大家筋疲力尽,雪厚得车子几乎没法开但又无可奈何,只有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在这里除了自己顽强的信念没有谁能帮助你,这里与外界失去了任何联系,没有GPS卫星定位系统,没有卫星电话,只有到五天后没有回来到大本营局里才会进山寻找,而我们的车辙早已被风雪掩盖,在4.5万km2公里找到我们又不知是第几天了,再也不敢往下想了,当我们到峡谷口认为终于可以出去了,停车准备烧点热水吃饭,却发现喷灯不知何时已颠坏了。好在看见了希望,不吃就不吃,继续赶路,谁知车子开了近2个小时爬上一道山梁一看,我们欲哭无泪。已经下午4点多了,我们走了十个小时翻了十几座山又回到早上出发的博峰。

  谁也不说话,我感到脊梁骨都冰凉,我们迷路了。如果汽油用完我们只有徒步了,这次巡山我们行程共1800公里(不包括迷路的路程)这才走了一半左右,若徒步能走出去吗?此时我最想的是我女儿。我一边说着笑话一边安慰大家,我说吉人自有天相,我们是来保护野生动物的,老天一定会保佑我们的,心中一边不停地祈祷。当我们历尽艰辛最终走出昆仑山,眼前豁然一亮看见那天边的草原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我们人人都咧着嘴笑,这种开心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我们有理由自豪。在巡山活动中,我们和守护队员们结下了同生死共患难的深厚友谊,彼此分享着战胜困难后的喜悦。

  草原上冰雪已消融,朦胧中已有微绿,不时看见成群的藏羚羊,藏野驴、岩羊、野牦牛在草原上奔跑嬉戏,我们有说有笑的心情好得忍不住唱起来。嘎玛才旦说这次巡完山要回老家玉树完婚,婚期已一拖再拖。拉巴说他想死他一岁的小女儿了,要好好抱抱她,亲亲她,带她睡个觉。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我们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看见许多动物及被狼咬死的野牛残骸,只剩下头和骨头,路上都未见到盗猎分子令我们非常欣慰,才嘎局长说我们的成绩不在于抓获多少盗猎分子,收缴多少张藏羚羊皮子,我们的目标是降低发案率直至零,是以防为主。说嘎玛才旦如果盗猎分子手中的猎枪都能变成你们手中的相机多好啊!我们相信可可西里会有那永远宁静的一天!

  在我们穿越冰沟时,遇上两辆手扶拖拉机从山谷中迎面开来,站长一下子把子弹推上了膛,令他们停车检查。拖拉机上共11人,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他们没想到在这无人区里竟然遇到森林公安!他们是青海湟中县贫因的农民,千里迢迢偷偷进入可可西里淘金,他们带着被子炉子,锅及简陋的淘金工具。我们对他们的违法行为进行了批评教育,警告他们若不立即回头被后面的主力巡山队抓获不但没收所有工具及拖拉机还要进行处罚。看到这些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农民,我不但为他们的愚昧无知而悲哀,更感到西部大开发的迫切,西部的贫困地区因为环境恶劣,收入不高,又想从环境资源中脱贫致富、挖虫草、捞卤虫、淘金又反过来严重破坏脆弱的生态链加剧了草原的荒漠化。他们和为了暴利铤而走险的盗猎分子不同,他们是需要宣传,帮助的贫困农牧民。环境和发展息息相关,我们不能因为贫困就可以掳夺性地开采资源破坏生态,也不能因为保护就不考虑西部的发展,国家的西部大开发政策是一种可持续发展的政策。

  当我们穿越了一望无际的沙漠戈壁,走出柴达木盆地,到达沙漠中的绿洲格尔木时,看见第一棵绿树,我们合影留念,标志着我们顺利完成巡山任务了!到了管理局才嘎局长和同志们与我们一一拥抱,并嘱咐食堂烧了米饭,我想起我们已经半个月没吃过米饭了,但我们还是得先去洗个澡,灰头土脸的还穿着棉袄!山下穿衬衫呢!在浴室里仔细地洗了三遍,穿着夏装出来后,大家彼此都认不出来啦!从里到外全是脏衣服,第二天让我们洗了一整天。

  第三天,我们又回到各自保护站工作。在保护站我们主要任务是宣传,到铁路沿线各施工单位宣传可可西里,保护藏羚羊的重要性,迫切性以及自然保护区的管理条例等,检查在施工过程中有无破坏生态环境的行为。青藏铁路施工中留了动行通道,为动物迁徙架设了大桥,施工单位都教育工人不要捕杀野生动物,不要乱到垃圾。尽管大多数铁路施工单位对可可西里的保护还是支持的,自觉遵守开工前签下的环保守则,还支持我们巡山的汽油,但是在检查是我们发现仍然不同程度地存在着破坏可可西里生态环境的事情,比如民工在帐房外下套子捕杀旱獭和鸟类吃,看见小野赤麻鸭就把它们抱回去养,在可可西里美丽的草原上倒白色垃圾,而不是运到下山集中处理,还有为节省费用赶进度未经可可西里管理局报批就近随意取土,破坏植被和景观,那被挖掘机抓铲掉草皮的山坡裸露着岩石和沙土,就象揭了我们身上的皮肤一样令我们痛惜,在这高寒地方不知要过几百年才能长上一块草皮!

  铁路沿线有一些小饭馆,小商店,也是我们宣传的地方,因为站上没有煤取暖,所以白天检查工作完了以后我就在附近小饭馆里写日记,遇到停车吃饭的过路人,我就会和他们说起可可西里的藏羚羊保护,发放一些宣传手册给他们。就象星星之火一样,他们又带着可可西里的故事奔向远方。

  一个月时间在无人区里显得太长太难熬,而在我们一生中又是那么短暂。在可可西里的日日夜夜成了我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从此与可可西里与藏羚羊结下了不解之缘。我随时关注与之有关的一切消息,时时牵挂着同志们的安危。志愿者活动在全社会引起的高度反响让我们看见了可可西里未来的希望,回到内地我依然不放过一切机会宣传可可西里宣传藏羚羊的保护,

  在此我衷心感谢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不但给了我为保护藏羚羊尽一份微薄之力的机会和荣誉,同时使我更懂得了责任和坚强,我无以回报,我将是可可西里的终身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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