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虎:我的可可西里之行

  就象梦一样的,梦一样的掠过,短暂的一个月可可西里之行此时在我心中已变成永恒。

  可可西里,美丽少女的意思。在去之前对她是一种憧憬,在去之后对她是一种信念。对可可西里,我无法诠释一种情怀,拟或一种依恋,拟或一种同情,我只知道从此生命中不可能淡漠她。我权且把它称作可可西里情结。

  如果你要问一个月的可可西里情结有多厚重?我告诉你就象那巍巍昆仑上的皑皑白雪。

          梦想的天堂

  不知不觉,人生已走过31个年头,从青春年少到渐入中年的我,曾无数次地扪心自问,如果世间有天堂该是什么样子?我无法想象,似乎只有梦里有过。

  回首可可西里之行,才发现天堂并非梦里。在遥远的青海省西部,在海拔4600米以上的雪域高原,在青藏高原那片尚未开垦的初女地,许许多多的人都涌向那里,追随自己梦想的天堂,这个地方就叫可可西里。

  天咋这么蓝呀,雪山咋这么矮、离我们这么近呀?在这里,我第一次有了拥抱蓝天,拥抱雪山,亲吻草地的感觉。我感觉自己的身心在随着雪山融化,融入这宽阔而坦荡的世界。在这里,你不再知道什么叫忧愁,什么叫烦心,因为你的胸中早已只剩下圣洁的雪山和辽阔的草原。想到大城市里的喧嚣,想到复杂的人情事态,我们每一个人都会产生累的感觉。但在这里,我们净化了,身与心俱变得纯粹。

  卓乃湖保护站是我在可可西里去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这儿除了蓝天白云,雪山草地,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在这里你想要找到乐趣,只有把自己融入大自然,不然面对孤独和寂寞你很可能绝望地死去。就在我们赶到保护站前,一个叫玉成的保护队员(年仅25岁)已在无人区里一个人呆了5天。当我们见到他时,他依然笑得那样爽朗。问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他说每天清晨起床,就到草原上步行几个小时,然后回来升火做饭,照样该干啥干啥。有一次他在河边趴了半天,终于在河里发现了一种身子很小颜色透明的鱼。

  在卓乃湖保护站,只有两顶帐篷,我们就睡在帐篷里,每晚可可西里的风很大,但夜空却很美,万里无云,硕大无朋的星星在天空闪烁。睡在床上,有时忍不住掀起帐篷的窗帘往外眺望,挂得很低很低的星星似乎伸手可触,近在眼前的感觉就象在星空翱游,慢慢地你会把自己幻化成一颗星,然后安静地睡去。待第二天清晨醒来,眼前又是一个蓝天白云,雪山草地的纯净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你怎能不陶醉?

  在高原放歌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我曾经目睹一群藏族小伙子边喝啤酒边引亢高歌,也曾经和保护队员一道纵情娱乐。其实,藏族人之所以爱唱就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唱出来就舒服,唱出来就欢快。在歌声中,他们体验一种豪情,体验一种自在,体验一种满足,就象康巴汉子的舞蹈,更象一种发泄。

  因此,在这里我们不必为存在的东西想得更多,一切存在都是合理的。因此,在这里,只会有一种富足的享受,在享受中,我们真切地感受天堂的愉悦。

          亲情

  动物和人一样都有母子亲情,去可可西里之前,网页上一幅照片老让我感动:一只小羊羔跪在被剥了皮的羊妈妈面前,无知地吸吮着妈妈的奶头,它的脸颊、鼻子和嘴唇满是血迹。

  滴血的藏羚羊一时激起了多少人的热血,与此同时,也使多少母亲柔肠寸断。看到动物被屠戳的场面,人类不禁会联想到自己,假如自己也失去了亲人该如何。这是人类的一种良知。但是这种良知并非人人都有,在我们身边常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发生:有人把一只活生生的狗放进微波炉里熏烤,有人用浓硫酸泼动物园里的黑熊,可可西里,还在发生残酷的杀戳,藏羚羊濒临灭绝……

  我无法想象残酷的盗猎者如何面对自己的家人老小。同时,在去可可西里之前,我也一直在揣测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反盗猎的勇士们长年爬冰卧雪,在条件极为艰苦的无人区同盗猎分子作斗争,可是我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当一个飞雪天,我目睹沱沱河保护站的保护队员东周才仁用嘴哺乳一只迷途的小黄羊时,我找到了最真的答案——是爱,是可以超渡一切的爱。

  那是7月21日,我们到沱沱河保护站的第三天,在这个可可西里唯一的一个月夏季里,竟下起了鹅毛大雪。面对漫天飞雪和整个雪白的世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午九时,中铁三局二处的铁路工人将一只出生仅一个月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的藏原羚(俗名黄羊)送到了沱沱河保护站。小黄羊的右前腿瘸了,身上沾满了泥,由于饥饿寒冷,它一直在打哆嗦。保护队员东周才仁和扎嘎立即上前把它抱到火炉旁烤火取暖,文嘎则从牧民家找来了牛奶和奶瓶。小黄羊不习惯吃奶瓶,几次都把奶嘴吐了出来。可能是奶嘴质量不好,喂了一会儿奶嘴就裂口了。眼见小黄羊吃不上奶,东周才仁急了,只见他举起奶瓶往嘴里猛灌一口,然后抚着小黄羊的脸嘴对嘴地对小黄羊进行哺乳起来。

  奶汁浸润了小黄羊的双唇,慢慢地滑落到它的嘴中……那一刻我看见两对眼睛在交流,小黄羊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东周才仁,仿佛怀中的婴儿,东周才仁则用慈祥的目光望着小黄羊,好象哺乳中的妈妈。人和动物,在此刻心灵相通,息息相关。人对动物的情感,在此刻迅速升华至一个崇高的境界,无以比拟。此时的我,早已感动得泪水涟涟。

  自此,我理解了保护队员为什么对盗猎分子满腔的愤恨,为什么他们对保护区内的每一种动物都十分爱护,从不去惊扰,哪怕路旁一块草皮也舍不得践踏。

  在卓乃湖保护站,有一只神奇的藏野驴,每当清晨它就出现在我们帐房的正前方约一公里处,遥遥地望着我们。然后它整天以我们的帐房为中心,以一公里为半径转圈,时不时地停下来与我们对望。在与藏野驴的每天对望中,我们之间似乎完成了一种交流和对话,我相信那就是同处荒原,彼此对彼此的一种祝福,彼此给彼此一种好好活下去的坚强信念。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当清晨我们不再相见时,心里肯定会有某种失落。人和动物一样,需要亲情,需要关爱。因此,对可可西里,我祝福她永远宁静和充满温馨。

          奉献

  奔赴可可西里的路上,我还在为能去守护藏羚羊而充满豪迈之情,但当真正踏入那片土地,我才知道“守护藏羚羊”五个字的份量。

  就在沱沱河保护站,我三次看见年仅25岁的站长耿嘎呕血,保护队员扎嘎一天到晚都喊头疼,胡乱吃一些药。果不然,下到格尔木一检查,原来周身都是病。耿嘎是7月29日住院的,被查出肺、胃、肝都有毛病,直到我们离开格尔木时还没有出院。而军人出身的他可谓身体强壮,曾在全军区获过散打亚军,到管理局也不过3年。

  一天,我们在管理局办公室有意排了一下管理局的病号,结果榜上有名的重病号竟有26人之多,占了管理局人员的三分之一强,一般的像关节炎病号还没有计算在内。

  像这次我最后到的卓乃湖保护站,原站长赵新录就因生病一直未能上山,只好由保护队员扎西才仁代理站长。赵新录生病也是不久前发生的事,第二批志愿者和保护队员一道巡山时,三辆吉普车有两辆陷进了冰河,由于无法将车拖出来,5名保护队员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推车,车推上来了,有两名队员却因受凉生了重病,其中一个就是赵新录。试想,保护队员几乎每个月都要巡两次山,发生陷车这样的事就象家常便饭,谁也担保不了管理局的病号不会增加。

  令人担忧的是至今管理局的保护队员们(不管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全都没有纳入社会保障系统,他们没有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养老保险,更不要说什么住房公积金了。

  管理局大多是年轻的小伙子,就在我们刚进入可可西里在不冻泉保护站进行适应性训练时,28岁的站长成林龙周正在做尖锐的思想斗争。家里催他赶快回去完婚,但成林龙周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害了对方。因为他知道与他结婚就意味着一年只有不到30天相处的时间,那岂不是让人守活寡?母命难违,成林龙周也不知如何是好。

  沱沱河保护站文嘎的妻子扎西德吉性格开朗,在保护站他俩度过了一年中最美好的5天时间,就在离别的一刹,我看见扎西德吉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眼中闪出泪花。

  由于长年呆在山上,保护队员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管理局的年青人都这样打趣自己说:我们谈的都是闪电战式的恋爱,最多一个月,短则一星期。也难怪,一年中,连个影都见不到,找鬼谈恋爱呀?

  这就是现实,但从保护队员那爽朗的笑声和歌声中你绝对看不出他们有什么烦恼。在保护队员们看来,这就是他们永生永世的选择——生是可可西里的人,死做可可西里的鬼。可可西里才是他们圆梦的地方,可可西里才是他们实现抱负和施展才华的地方。

  年仅25岁的玉成已经在可可西里呆了7年,他也是当年野牦牛队的队员。为了追随自己的老师索南达杰的遗志,这个来自牧民家的孩子一个人赶着500头羊步行50多天来到了可可西里,要求成为一名保护队员。

  1999年从部队转业的才仁文秀当时有多种选择,一是到玉树州电力公司,二是到州供销公司,三是到可可西里,但他毅然抛弃了前面两种选择,背景离乡来到500公里外的可可西里。

  风中的哈达不停地翻卷,好象在昭示着什么。索南达杰纪念碑前,那天扎西才仁和木马扎西驾车经过时不约而同向天空抛洒了纸扎,以告慰灵魂,那天玉成路过时亲自为索南达杰的遗像作了一次清洗……我可以说,在保护队员心中都有一个沉甸甸的梦,那就是可可西里永久的宁静。为了这份宁静,他们宁愿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当圣洁的雪山逐渐远去,当呼呼的风声不再响起,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着:愿可可西里的明天更美好。

  (本文作者,余虎,第三批可可西里生态及藏羚羊保护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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