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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0日星期六睛雨阴多云早晨起来,不舍得看第一眼景色,就象不舍得挑开新娘的盖头。挑开,就没了。东北面是绵延百里的昆仑雪山,西南面有一溜乌黑的说不出名的山,余下的就是草原与天相接,一眼望下去就有几十公里甚至一、二百公里,我们所在是一个高原盆地,面积上万平方公里,就象一个小时候洗澡的圆大澡盆。除了风声,就是不多的、轻轻的鸟鸣。梦寐以求的可可西里就在眼前,人是多么渺小,想好的大吼一阵的勇气自然而然就消失了,因为力量对比太悬殊,再大的声音一张嘴就没了。早饭后,25岁的藏族小伙玉成带我们俩进行简短的巡山。我穿两件羊毛衫,孟航宇羽绒服都上了身,而王成是一件短袖汗衫。我们向雪山走去,王成说不要指望走到雪山,看起来近在眼前,似乎一个小时就能到,实际上走上一天也到不了。风停了,整个世界就一种声音:鞋子和沙子磨擦的脚步声,停下脚步,就是呼吸声,此外,没有任何声音,平生四十多年,从来未有过的寂静。远处,出现几只藏羚羊,一会又没了踪影。一群藏野驴,在天地相接处,一个个小黑点格外清楚,但距离太远,不可能拍到清晰的照片。中午,临时站长扎西才仁在远处洗那辆对我们至关重要的吉普车(有次车坏了,王成走到公路边求援花了八个小时),其他三人都睡了。我端了那张软布折叠椅,面对雪山,装上那盘跟了我九年的磁带。巍巍雪山下,茫茫草原中,熟悉的旋律响起。天人合一,无言描述。高原上气候变化莫测,一会儿西南风,一会儿西北风,一会儿穿件衬衫嫌热,一会儿两件羊毛衫还冷。一、两个小时下了三次雨,风撕得帐蓬呼呼作响。
7月21日星期日晴、阴干警索南格来是7月12日上山增援才仁文秀的三人之一,我们来了,他奉命调防。扎西才仁驾车送他到不冻泉站,孟航宇忘了件重要事情,随车出去打电话,剩下王成和我两人守站。玉成和我顺着昨天相反的方向去巡山,前面有一个湖,看起来也就一二小时路程,王成告诉我,没六个小时到不了。我看到的可可西里是个半荒漠半草原,说半草原也勉强:大地主要是沙子,当中掺杂着些许土壤,而这不多的土壤,是构成可可西里生物链至关重要的成份,依靠这土壤长出稀疏的植物,主要是草,有了草,就有了藏羚、盘羊、野驴等食草动物,就有了狼、熊、雪豹等食肉动物。天边无际的草原上,风呼呼作响,眼前不时飘过我不知名的花絮,乳白色,象镂空的鲜人掌,葡萄大小,只有刺和絮。这顽强的生命随风飘荡,着地后翻滚着,偶然被草丛勾住,可能就会在哪儿生下根来,孕育新的生命。回到帐蓬,已是一点多钟。出发前,小侄陈文谦专程送了五大块压缩饼干和五听肉罐头。东西太多,在清理辎重时,为了不拂了他一片心意,就留了一块压缩饼干。今天好了,怕烧饭,啃一小块饼干就算对付了。玉成又睡了,我翻开在镇江购买的、舍不得看的、二十年的老朋友——《读者》,看着看着,又想到妻。到可可西里后,想得最多的就是妻。这么多年小磨小擦不断,真正离远了,又牵挂得不行。二十年前的7月12日是领结婚证的日子,结婚证一直由她保管,我从未看过,但这个日子我刻在了心上。出发前,我和花店老板、司机小颜、女儿盼月说好,在12日这天将精选的20朵红玫瑰环环相扣送到家,给她一个惊喜。果然,当女儿揭开谜底,妻第一件事就是去翻结婚证看。作家池莉曾写道:你不爱什么,什么就枯萎。爱,来自相互的培养。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长相平平、已经衰老的中年妇女,但现在在我心中,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之一,是我生命的守护神。
7月22日星期一睛昨晚,他们没回来。放眼望不到边的地盘里,只有我和王成两人,而且和才仁文看一样,没有枪,菜刀是最锐利的武器。睡前尽量少喝水,以减少夜里起来的次数。老实说是有点怕,生怕熊瞎子伏在门口,冷不防一巴掌打你去二十米,生存的可能几乎就不存在了。所以,一出门,先要迅速地环顾四周。如果我们的帐蓬是太阳系的地球,那我们所管辖的保护区范围相当于人造卫星的运行轨迹所涵盖的范围,只不过长轴几百公里,短轴仅几十公里。两个人没有车、没有枪,能起什么作用?这也是社会上部分人对志愿者活动有疑问的地方。作用当然有,通过志愿者实地了解,媒介宣传介绍,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了解这片神奇的土地,而增强对藏羚、对野生动物保护的意识。今年破获的都是未遂案件,已遂案件为零,这就是管理局五年来工作的成果,就是保护站的威慑作用。毕竟,法律明确规定,盗猎藏羚是要重判的,盗猎者都是人财两空。禁毒要能做到这一步(已遂案件接近零)多好啊!不过,如果藏羚象毒品那么高的利润和小的体积,我们就惨了。盗猎者通过管理局的内线知道卓乃湖站只有两个没有枪的人,就可以组织人马先把我们干掉,再长驱直入卓乃湖,那儿有待产羔和刚产完羔的藏羚五、六万只,而剥张皮只要几十秒钟。两天时间就可有几十万进帐。管理局确有内线。去年共发生两次大的案件,其中抓到最大一件(714张藏羚皮)的盗猎者时,他们交待说“老板给我们5天时间。”而当时管理局正集中人员回格尔木总结、学习、休整5天。老板没抓到,内线至今仍在管理局的某个岗位上。也许,前几天还和我握手、拥抱、贴脸颊。
7月23日星期二晴早晨出去巡山了两个多小时,回来躺下不久,王成说:“他们回来了。”我细细听,什么动静也没有,以为开玩笑。他又说:“我早听到了,因为太远,没吭声。”我出门一看,车子至少还有一公里多远,我侧过身竖起耳朵听,还是没有任何声音。他们那天到不冻泉保护站不久,中铁十二局的一辆皮卡载着五人冲向停在路边的本局载重汽车,副驾驶座的人从前窗飞出,其它四人被卡住,当场四伤一亡。接警后,王周太、索南格来、扎西才仁等人迅速赶到现场救人,将伤员抢送到几十公里外的铁路建设现场医院抢救。前天连晚赶回格尔木,昨天换上新电瓶,修好车,又带上增加的新战友——志愿者湖北覃兆梅——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到不冻泉。
7月24日星期三考虑到卓乃湖在无人区的孤寂,临时到不冻泉任站长的主力巡山队长王周太站长成林龙周回家相亲,成林的家在玉树州,谦县,靠近四川,要从西宁绕大圈,回家的路上至少四天。可是在青海省内啊!临行前致电五道梁、五道梁又顺路告之楚玛尔河站,三个站的三辆车十二个人在间隔不长的时间里到达地处腹地、荒无人烟的卓乃湖站,使这个站破纪录有了十六个人。王队长带来了前几天救助车祸受伤人员单位赠送的纪念品,罐头、饮料(高原上疏菜太珍贵了)、还有不允许在保护站喝的青稞酒。两瓶酒快完的时候,孟航宇套上我耳朵:“老陈,没想到喝酒你是这样,在下面更不得了。”我心里道:勉为其难。端起最后一杯酒,王周太对我说:“老陈,你走之前咱们再喝一次(这一次没能喝上--陈生良注)。”玉成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进出厨房都要弯着腰,满满一桌菜,实际也就五、六个,但弥足珍贵。忙完饭,四个站的四辆车浩浩荡荡(!)向卓乃湖进发。这个季节较少大规模巡山,一是藏羚的绒正在退完,没有经济价值;二是雪山融化加剧,地表水量充足,极易陷车,行动不便。果然,几十公里的路程,就陷了三次,好在人多车众,费了相当力气总算都脱离了泥淖。再也不敢前行,陷在腹地可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啊!绕道盐湖安全回家,一路上是灰尘蔽日。路上没有看到大规模的动物群,远处有藏羚的跳跃、野驴的悠闲。近处,捡到几对藏羚角。用队员的话说,看不到盗猎分子的踪影,证明我们的工作卓有成效。
7月25日晴“玉虚”二字与道教有关。事实真是作为昆仑最高峰玉珠峰(2000年5月山难有5人死亡,是玉珠峰开放后的第一次山难)姊妹峰的玉虚峰脚下是道教发祥地的昆仑主场。传说是玉皇大帝妹妹王虚神女居于此而得名。玉虚峰海拔5933米,从卓乃湖保护站向北望去,十几座雪山中一峰横空出世,卓尔不群,我曾在晨曦、夕阳,月光下无数次敬仰她,肉眼看离我们的帐蓬仅一小时路程,虽然王成说没一天到不了,我始终不信。昨天大聚会,玉成烧饭时不知怎的,煤气顺着软管烧向气瓶,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总算没出大事,大家统一口径不吭声,但为了到不冻泉打电话告诉陪中科院专家组上来的罗延海副局长带一个上来,我手机闹钟六点钟一响,喊醒扎西才仁和孟航宇,叫他们赶快出发。车子发动的声音没有吵醒可爱的玉成,我只有将睡眼惺惺的玉成拉上,徒步迈向玉虚峰。气温约在零下一、二度左右,我将所有衣物穿上,像两只早出觅食的熊在旷野上晃荡。走了两个小时,我开始明白玉成的话,在广阔的无边的草原上没有参照物,看起来很近的地方实际很远,即镇江人常说的“看山跑死马”。玉虚峰明明就在前方地平线上,好不容易走过去,才发现雪峰已退到后一条地平线,原来视力所及的地平线并非是地球的切线,地平线外还有地平线。太阳渐渐升高,越来越暖,我只好将羊绒脱下,找若干小石块压住以便回来辩认。朝阳染红的草原生动起来,鸟鸣叫着从你不远处飞过,鼠免钻出洞打量着不速之客,藏羚羊、黄羊、藏野驴(好象还有白唇鹿)有时三四只,有时一两只从我们身旁约百米处掠过,照相机的镜头是跟不上了,只能从望远镜中一饱眼福。阳光下的玉虚峰闪闪发光,我和玉成在动物好奇的眼光中跋涉,草地、河滩、乱石滩,还有似乎是干涸的盐湖在脚下延伸,眼望近在咫尺的玉虚,心中真真怀念被扎西才仁开出去的吉普。中午一点多,7个小时大约走了三十公里,玉虚峰的形象毕竟与在帐蓬旁所见不同,大了、近了、清晰了,但仍有二、三十公里,她还是那样风姿绰约地招人去一睹芳容,明明那样近,却总是不到,真气煞人。玉成看看我,我也看着他。片刻,他回转身来:“老陈,咱们吃完干粮回去吧。”我们返程大约需要8小时,天黑前必须赶回帐蓬,否则,仅凭身上的瑞士军刀是无法对付时而出没的野兽的。压缩饼干、牛肉干、巧克力、矿泉水,反正无人看见这惨相,只要能补充体能的食物,张口就咬,咬了就咽,吃不饱就走不动,在无人区,人和动物适宜同一法则。吃了干粮、拍了照片、收了垃圾,我和玉成顶着烈日往回走。走啊走,盐湖、乱石堆、河滩、草地再次从脚底挪过去。夜里九点多,终于又到了亲切的无人帐蓬。我精疲力尽地撩起帐蓬的门帘,迟迟放不下。扭头眺望弦月笼罩着的玉虚银光粼粼,也许是玉虚神女对我们这一对无功而返者的一点慰藉吧。
7月26日星期五晴可可西里无人区面积约25万平方公里,是世界第三大中国第一大无人区,更是中国最后一块保留着原始状态的自然之土。周围没有屏障,地势高峻,平均海拔近5000米。区内气候寒冷,常年大风,最大风速达28米/秒,年平均气温零下4度,最低气温零下46度。由于空气稀薄,气压偏低,含氧量不及低海拔地区的一半,水的沸点只有80度左右。区内有哺乳动物16种,其中11种为青藏高原特有品种,藏羚即为其一。每年六、七月间,遍布青海西南部和西藏、新疆部分地区的藏羚都不远千里,翻大山、过河流,历尽艰辛,汇聚到可可西里的卓乃湖产仔繁衍。这时的卓乃湖几乎聚齐了全部的藏羚,来的时候有先有后,大致也就相差几天到十几天,但产完仔的却不先走,等全部产仔同胞完成了使命,然后一夜散尽,各奔东西,返回自己原来的家园。到底是什么原因使藏羚有此特性?又有什么奥秘使这特性世代相传?至今仍是个谜。青海省科技厅今年推出这一课题,名为“藏羚种群研究和生态保护”,三年时间,80万,通过招标,中科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青海大学畜牧科学研究院和中科院北京生物所三单位联合课题组中标。今天,课题组在苏建平博士带领下驾乘三菱吉普在扎西才仁的陪同下来到卓乃湖站,公安分局罗延海副局长和卓乃湖老站长王海林作为安全和技术顾问一同上来。他们这次要走遍各保护站,了解第一手资料,回去编制项目计划书。我向罗延海提出参加考察被应允。他们吃完饭(实际上来不及重做,我们几个都饿肚子),等博士在扎西才仁的小本本上留言并捐了100元钱,他是双手递上,头略低,一脸的恭恭敬敬,表达了对保护局勇士们的崇敬之意。扎西才仁在前面带着只有他自己才认识的路,两辆吉普车掀起的灰龙弥漫开来,向我倾诉着西西可里脆弱的生态。一路上,不断有黄羊、岩羊、藏羚掠过,藏羚奔跑的姿态最为优美,飘逸俊美,就好象动画片中的神鹿。长江有三源,正源沱沱河、南源当曲、北源楚玛尔河。过了楚玛尔河大桥,是藏羚迁徒的重要通道,几万只藏羚中有一半多是在这几公里中过公路的;出发前曾看到中央电视台播放的铁路施工单位停止施工,开走机械,拔掉彩旗,保护藏羚过路的新闻,镜头中的画面就在眼前。我的心涌动着止不住的喜悦,享受着梦幻般的神奇。到了五道梁,方知覃兆梅和刘新远两位女志愿者已经被分到这里好几天了。而覃兆梅已经做了几天“黄羊妈妈”:一只被救助的小黄羊被放在纸箱里,覃兆梅是一天几次用米汤喂它。晚上睡觉还用凳子围压得实实在在,生怕有闪失。
7月27日星期六晴牧长、施工人员、经商的人们对野生动物保护的意识大大加强,最近一段时间,已发生了多次解救动物的行为。优胜劣汰的准则在食物稀少的高原上贯彻的尤为彻底。病弱的食草动物总是先成食肉动物的盘中餐。那天,夜幕快要拉下,施工车辆经过一小山坡旁,司机发现坡上有两只狼相距十几米站着,中间是一只小藏羚,车停下,几个人冲上去,硬是从狼嘴里救下这只小藏羚,送到保护站。车子停下来吃饭,服务员发现车里有只小黄羊,赶紧跑到保护站报告,队员们跑步前进,逮住这个非法携带者……早晨,带上那只已在保护站养了几天的黄羊,课题组和我们一起向牧民家进发。从狼嘴里救下来的小藏羚就寄养在牧民家。同样是在没有路的路上行进,为了冲过小河,不被陷住,驾驶员要调整好角度,突然加速。那架势就像是驾驶战斗机在俯冲;尽管这样,十几里的路上还是陷了三次,幸好三菱吉普车的性能好,没费大周折都拽了出来。牧民家的所在就是天堂,碧蓝的天空,洁白的云彩,几百只白羊和几十头黑牦牛悠闲地吃着青草,简直就是一幅画,而画哪来这色彩、这神韵?牦牛毛织成的大帐篷黑乎乎的不起眼,全部真材实料,绝无半点掺假。炉子上一顺边三四只茶壶飘着热气,奶茶的香味扑面而来。主人们个个脸上都是自然、纯朴的笑容。那只小藏羚自然是今天的明星,彩色项圈上挂着铜铃,为了躲避大家的贴近拍照,跑起来一路叮当,铃声脆耳。专家们估计这只小藏羚是这样掉队的:因为产期提前,在五道梁附近妈妈产下它,有些母羊产仔后有离开一段时间的习惯,而这段时间,人或其它动物是万万碰不得小羊羔的,而恰恰它是被碰过了。妈妈闻到了异味,绝情离它而去。若不是偶然被施工车辆碰到,它早已成了饿狼果腹的美味。覃兆梅轻轻捧下纸箱,抱出小黄羊亲了又亲,我拍下这既感人又伤心的一幕。扎西才仁走过来,抱了它亲了一下,轻轻地放下,小羊停顿了一下,向绿草地走去。离开妈妈的小羊,为了生存下去,必须接受自然的考验,不适应只能是死亡,祝福它一路走好。下午到了最远的沱沱河站,余虎和梁清华陪我爬上小小山岗,讲述他们和耿嘎(沱沱河站长)破获偷猎喜马拉雅旱獭案件和制止非法采石案件的情形,真的很骄傲。晚上11点半赶回五道梁,在一家清真小店每人吃一碗牛肉粉条后继续赶路,到了不冻泉已是凌晨3时。
7月28日星期日阴早晨起床时八点多钟,苏博士一行为了解更多情况决定从不冻泉往东去曲麻莱县的索家乡,就是烈士索南达杰的家乡。这条路不算正式的路,没有班车,基本没有人烟。他们是仗着这辆三菱车才敢进去的,一般的车根本不敢走,路况太差。送走三菱车,我们第二次进无人区的卓乃湖保护站。顺青藏公路走22公里,又拐进那条不成为路的路。不过是白天,比19日晚上进去要好一点。望着碎石荒原上稀稀的青草,我们心情都不畅快,因为接到局里通知,明天我们就要下山,换防到另外一个保护站。渐渐地,那绿色和白色的两顶帐篷映入眼帘,慢慢地换着角度变大变清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着这帐篷变大了。老远的,玉成和孟航宇就挥舞着双手大幅摇摆,边划边喊边跳,毕竟他们比我年轻得多,更怕寂寞和孤独,更渴望人多。下午,扎西睡觉了,玉成和我俩又走向雪山。大家都知道不可能到达,还是一声不吭朝前走。因为我们都清楚,再次到达这里的机会几乎为零了。尽管嘴上说:“我们要再来!”“欢迎你们再来。”扎西甚至跟我说:“下次你们全家来,我给你另支一个帐篷。”看看不早了,只好无奈地返回。远处约五六百米处,一只藏野驴这么近地陪我们同行。我们走,它就走;我们停,它也停。看着它姣美的身姿,我们都很惊喜:它似乎专门为我们送行的。我们一路相望一路行,就这么相随相伴了几公里,连玉成都说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快接近帐篷时,它站着不动了,我们也故意站下,然后引导它往前。它再也不走一步了,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我们。看看天色不早了,我们只好向它挥挥手,喊着:“再见”走向帐篷。晚饭后,大家都闷闷不乐。我点燃了带去的全部蜡烛,数数共十二支。四个人在摇曳的烛光中唱着藏歌,一曲唱完,就会有人重新开头唱另一首。大家都和着唱。相互交换联系方法时,我想,实际使用价值不大了,像玉成,只有打电话到局里才能找到他。而他,一年能有几天在局里几分钟在电话旁,这实际上是一种友情的眷念,是心理上的聚散两依依。
7月29日星期一阴什么巧事都有,知道我们要走,老天也流泪了。半夜,被雨打帐篷的声音惊醒,大家都很惊奇,这儿可是难难得得下雨呵。也许太困了,没有翻烧饼到天亮。早晨起来一看,昆仑山大变样了。原先山脚山腰的雪都化完,只剩山顶高低不一一长溜雪帽,一夜间,全部山峰罩满了白色,再往上是满天空灰白而浓密的云,阴森森,冷嗖嗖。玉成问:“老陈,早饭吃啥?”上山后从未吃过稀饭,太想喝碗粥了,既然是最后一顿饭,那就尽量心满意足吧。“烧粥吧。”吃完早饭,我捧出那件上山后没穿过的波顿牛仔风衣,对玉成说:“这件风衣跟了我七年了,很少穿,送你作个纪念吧。”又在扎西那小本本上签个名,但没像别人那样连捐钱的数字一起写上,实际我是给了二百元钱。玉成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大家就忙着拍照。没有支架,就把吉普车调好方向,把相机放在引擎盖边上的小平台上,镜头当然面对昆仑山和帐篷。我又专门从玉成身上脱下那件心爱的风衣拍了一张单人照。(回家洗出照片后,发现这一张照片表情最差——整理时注)终于要分手了,扎西送我们走,玉成还要留着守站。和玉成拥别时,我那不值钱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哗哗直淌,害得高大的玉成像哄小孩一样连连说:“老陈,别哭,不要这样。”车子发动了,向青藏公路驶去,帐篷越来越小,穿着我那件风衣双手直划的玉成也越来越小。我忍不住叫扎西停车,端起相机,以莽莽昆仑为背景,拍下最后一张帐篷的照片。帐篷旁那个青色的小不点,我不说别人不会知道是谁,而我,将永远记住他——玉成,和我共处无人区的可爱的藏族小伙子。
7月30日星期二晴青藏公路代号109国道,其维护由武警交通指挥部所辖的交通一总队负责,其总部在四川成都,为了坚决完成今年的计划任务,总队的队长和政委从成都上了高原,并立下誓:任务不完成不下山。所以经常堵路,一堵几小时,最长的达7个小时,两条钢铁长龙各几公里长。昨天下山共碰到四起车祸,其中印象深的有两起。一是在西大滩附近,就是开始能看见雪山的地方,一辆西藏来的大客车翻在了两三米深的路涯涯下,整个底朝天,我们看到的时候伤员刚刚被好心车辆往格尔木送,好在现场没有死亡。另一起是一辆施工大卡爬到了出租桑塔纳上,小车上三人全部当场死亡,车子堵成长龙,逼我们回纳赤台吃午饭。当我人经过时,三具尸体被直直地裹在丝织带布里,好凄惨。格尔木都是淋浴房,一小格一小格的,一人一间,收费两元。十天没洗澡了,昨天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衣服洗澡。胡子已初具规模,不刮了,带回镇江去。今天忙着往报社发了三篇日记,是用重庆日报记者余虎的手提电脑发的。然后就赶紧洗衣服,明天又要上山了。这次,我和孟航宇被分到了五道梁站,而余虎和梁清华终于去了向往已久的卓乃湖。晚上,才嘎局长带着罗延海和肖鹏虎和我们全体志愿者去街边排档吃烤羊肉串、烤羊腰、烤羊肚和烤羊蹄,因为他说下面要出外开会,不一定能结束时送我们。烤羊蹄最好吃,嫩嫩的,抖抖的,醮点辣粉,味道真捧。十一个人,三人不喝,八个人喝了三十瓶西凉啤酒。
7月31日星期三雨山上因为施工,各种小店多起来,其中有不少是保护队员的亲属开的,每次上山少不了用车带各种物品上去,煤炭、蔬菜、米面等等。今天也是,上车后到了几个地方装货,磨到饭后一点多才离开格尔木。格尔木到五道梁二百八十公里山路,一路上到处修路,颠颠簸簸到了八点多种才到五道梁站。五道梁是青藏公路青海段最繁华的地方,因附近有五道山梁而得名。它位于山谷之中,风在上空刮过,下面空气更稀薄,很多人到五道梁都不能适应,有“到了五道梁,不认爹和娘”的说法。徐银东说和妻子九五年春节从格尔木到拉萨,到五道梁时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瘫在饭店里的椅子上坐了好一阵才缓过气。五道梁保护站是买的原修路队伍用的房子,共三排每排十间,现在两排租给青藏铁路指挥部作医疗中心用,最后一排又租了七间给民工,只剩三间。今天下了大雨,屋顶漏得厉害,满地都是水,覃兆梅和刘新远两女志愿者住的中间一间漏得特厉害,覃兆梅下山去了,卷起铺盖连床拖到了屋中间不滴水的地方。明天是唐古拉山乡三年一度的赛马会,在山下就密谋到了站上后设法去一趟。我悄悄地跟站长詹江龙说,还好,他很爽地同意了。我强迫自己按捺着兴奋的心情入睡。
8月1日星期四雨、晴被手机闹醒时,外面漆黑。高原上罕见的雨居然下得哗哗直响,真怪了。其他人无一例外全部呼呼大睡,我来回叫了两三回才把孟航宇和保护站的副站长咎明华和司机陈永寿喊醒,同时,又吵醒了另一屋的刘新远,她一听说,当然要求。八月五道梁的晨三时,黑漆漆,哗啦啦,一车五个人冒雨出发了。到二道沟七点多钟,天大亮,肚子饿了,汽油又没了。保护站的费用是额定的,他们经常是到铁路建设单位揩油,这次到唐古拉我是倡议者,理所应当掏了二百元买油。早饭是牛肉粉条,清真的,五元一碗,就着那介于大饼和面包之间的饼子喝还算可以。经过沱沱河保护站时下车看看,他们早就奔唐古拉乡去了。九点多钟,前面快到号称长江第一桥的注注河大桥,还没来得及激动,又看到江主席题词的“长江源”碑,当然叫陈永寿先拐上去。“长江源”碑在一座小山岗上,高2.5M,由一块14吨重的花岗岩雕刻而成,1999年6月5日世界环境保护日,由江总书记亲笔题写“长江源”三个大字。站在碑旁向长江上游望去,在太阳的照射下,久仰的沱沱河闪着银光,宽且湍急,在沱沱河大桥上游几百米处的碑差不多平行的地方,铁路大桥的桥墩已全部建好,明年,它应该是真正的长江第一桥了。(可惜的是当时忘了抄录碑文,后在羊城晚报记者谢翔写的《进入可可西里》一书中见到,补录如下。)
摩天滴露,润土发祥。姜古迪如冰川,乃六千三百里长江之源。海拔五千四百米,壮手高哉!自西极而东海,不惮曲折,经十一省市,浩浩汤汤;由亘古至长今,不择溪流,会九派云烟,坦坦荡荡。如此大江精神,民之魂也,国之魂也。江河畅,民心顺;湖海清,国运昌。感念母亲河哺育之恩,中华儿女。立碑勒古,示警明志:治理长江环境,保护长江生态。玉洁冰清,还渚天地;青山碧水,留以子孙。
过沱沱河大桥,就是唐古拉山乡政府所在地,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搭满了形状各异、色彩绚丽的帐蓬,临时舞台上一条横幅上书“长江源草原盛会”七个大字。三万八千平方公里的唐古拉山乡不知算不算世界上最大的乡镇,人员仅两千多,相聚开个会也.真不容易,有的家庭为参加盛会在路上走了七、八天。因为难得,很多内容都一锅烩了。格尔木的市委书记带领四套班子领导和司法、计生、公安、环保、共青团、妇联等部门和组织的人员下来,先是开幕式,然后法制教育、计划生育、环境保护等一个个专项,送书、发宣传品,等于我们这边的三下乡吧。下午是大家盼望已久的歌舞表演,主要演员队伍是乡政府和市职中组织的,现场也临时拉各小队(行政村)派人上台表演,哈哈,一个小队也许就管几千平方公里吧,肯定比镇江市的地盘大。特别想看的赛马会居然在第二天,大家都不甘心,回头开了六十多公里在二道沟中铁三局二公司找免费旅馆住下。
8月2日星期五晴等我们赶到赛马会现场,已是人山人海,闻讯赶来的车辆仍络绎不绝地开进来,被指挥分成两排,中间的通道就是最后冲刺的跑道。赛马会三年一回,分为十五公里的混合赛和十三公里的单项赛,十三公里的由不超过十三四岁的清一色的小男子汉参加,等于草原小汉子显示能力、雏鹰初现的一个形式。所有参赛的马都披红挂绿,头、尾部的毛都用彩色的绳子扎成辫子,浑身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威武而精神。司机陈永寿要了一箱啤酒,大家坐在草地上边喝酒边等待,不时有他们的朋友和熟人来要求拍照留影,我当然乐得服务,满足他们的要求。所有志愿者都拿着相机到处乱窜,抓拍自己喜爱的镜头,数孟航宇和陈龙最带劲。可惜余虎、梁清华在无人区,覃兆梅在山下不能参加这难得的盛会了。大家掂脚引颈张望了好半天,终于,地平线有几个小黑点出现了,越来越大,是小勇士们来了,大家一阵欢呼。参赛者越来越近,尽管疾行了十三公里,冲刺时速度仍很快,我只顾抓拍,从欣赏的角度看和没拍照片的人相比而不及,各是各的享受吧。(待续)
作者:2002年第三批志愿者陈生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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